黑暗

下午四点四十五,我把女儿送进音乐教室上课,自己退出来关上门。伴随着从周围教室里传出来的演奏声和歌唱声,我沿着走廊往西走,想找个地方休息。

我发现一个空教室,教室的门关着,里面黑着灯。

我推开教室的门,走廊上的光线就顺着门缝溜进教室,照亮了从我脚下往前延伸的一片三角形。我站在门口向里张望,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。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。房间里摆着两排淡蓝色的桌椅,整整齐齐的,肯定是有人刚收拾过。左边靠墙摆着一个音基教学用的白板,上面有用来画五线谱的横线和一排模拟钢琴的按键。右边与门连接的墙前有一块投影仪的幕布,从屋顶上垂下来。右边靠里的墙上有一只挂钟,看不清时间,但它应该正在一秒一秒地走着。正对我的墙上挂着一副油画,很漂亮,但笔画稚嫩,应该是学生画的。

我走进教室,让门半开着,拉开第一排离门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了上去。教室外的光可以照到我的脚和小腿,再往上的身体就没在黑暗里。教室有隔音效果,即使门还开着,在我坐下的那一刻也感觉杂音变得遥远了。

我自小就喜欢黑暗,不喜欢亮光,太亮的光会让我的眼睛感到疲劳,在黑暗中看东西反倒没那么累。椅子又硬又凉,坐着不舒服,但我还是决定就在这里坐着了。我闭上眼睛,感受四周的黑暗,一种很稳妥的让人心安的黑暗,隔着衣服裹紧了我。

我突然想到了《双旗镇刀客》里的孩哥坐在旗杆下沉默的等待。他那么安静地坐着,充满迷茫、期盼、恐惧与希望。他身下的黄土是踏实的,就像我四周的黑暗一样。

我抬起头,眼睛仍旧闭着。我想象屋顶打开了一个四方形的小窗,露出窗外清澈湛蓝的天空。天上没有一丝云,却有一个灰色的小圆点从这头飞向那头。也许是只鸟,也许是我视网膜上无意义的投影。我盯着那个小圆点看,可它偏偏不肯停下,四处乱晃。渐渐地圆点多起来,像显微镜下游动的细胞,以蓝天为背景的视野里热闹起来。又有一块大一点的灰色从上面往下游动,形状像一只蜻蜓,也像一条鲸鱼。这时小圆点都变成了银灰色的小鱼,无序地四处冲撞。

我把头摆正,头顶上的小窗就关闭了,我又重新沉入黑暗里。

我听到有人进了教室,于是睁开眼睛。来人也是一位家长,孩子在上课,她来到这里休息。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我旁边的课桌上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她看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但是没开口,可能是觉得我太奇怪了。她试探性地按了电灯开关,“咔哒”一声,明亮的光倾泻下来。她长出一口气,坐在离我稍远的地方,掏出一个三明治吃了起来。

我侧过头,看清了挂钟上的时间 —— 女儿差不多该下课了。我站起身,把椅子推回原位,保证它的位置跟我进来之前丝毫不差,然后就走出了这个教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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